绿叶湿润1

2018-03-11 朋友的文章

一个日常读读写写的朋友,写得大多数东西都不愿意被别人看到,所以除了电脑硬盘以外没有自己的地盘。故借我这个阅读量极小的地方,想得到一些反馈。
全篇一共8章。

绿叶湿润

1.

如果没有记错,那次确然是何平先笑出声的,如果记错了,那就是我先没忍住的,后者的情况就会使我感到惭愧,同时使得整个故事都少了些说不出的美好的气息。众所周知,忍俊不禁这个举动还是带有某种轻快和调皮的味道,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因为何平身上突然多出了这种气息而爱上的她。我的记忆力很好,但终究还是因为最近太忙了,打了折扣,特别是感觉这种东西,临场时或汹涌或轻盈或汹涌又轻盈,当时没有细细品味,日后凭记忆回顾难免要留足余地,免得故作顽强的自欺欺人。

那次是我拎着公文包离开,何平送我到客梯,被告知客梯检修,暂停使用。
在工厂里,客梯是没有货梯重要的。人们总喜欢骂人:你这个货。意思是货比人次很多,把人唤作货是有羞辱的成分的。但是在工业厂区里,客梯停了人可以走楼梯,只是个科技利用方式的退步,大致也就退步到电梯发明的年代,1852年左右,但是如果货梯停了,运货的痛苦就要由货梯转换到人的肩膀上,这个科技利用方式要退步到手推车发明的时代和奴隶制的时代之前,大致是公元前21世纪左右。在这个层面上,即使是最喜欢骂人“贱货”的工厂工作人员也会承认货梯的重要性是要大于客梯的。
有趣的是,那天楼梯也在补修水泥,无法通行。抹水泥的师傅应该是被反复的问询搞得烦透了,我俩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就大手一挥:不要问了,走货梯。他挥手的那支手手里还拿着水泥抹子,就是那种正方形的金属片,加上一个木制手柄,长期使用导致边缘处透出利刃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何平小心翼翼问:走货梯可以吗?
我说:当然可以,货梯比客梯重要。
我脑海里那番货梯客梯谁重要的论证过程何平是看不到的,于是后半句突如其来的结论使她稍稍有些错愕。我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这是种自以为是的表现,但不是自以为是的产物,这个解释起来稍稍有些麻烦,简而言之:我只是想说出我想到的结果,但是我常常忘记对方是看不到我天马行空的论证的,这样的语言对于接受者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如果提出来,我会尽可能的解释,但是人类对自己不懂的领域,总是不够虚心和敬畏,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自以为是、故作玄虚的装作听懂了,然后背过身来对其他人说:这小子总是故作玄虚、自以为是。
所以,当同事或者我的领导提起我时,一般都会说:冯十二是个top sales,就是有些奇怪。我不接受这个评价的后半部分,这个世界上,所有不为人理解的特质都被唤作奇怪,无论优秀还是肮脏,形容词太多,费力气去为了一个奇怪的人筛选出来一个恰当的词语,按照商业术语来讲是投入产出比太低。这个我理解,但是我不接受,我始终相信,有某个形容词可以准确的去定义我的这种特质,我也总是对为了达成恰当而付出努力的人都寄予美好祝福。另外,何平和那些普通人类一样,也没有追问原因,但我坚信她不是自以为是,而是修养比较好。

在通过安置着一些规律的发出噪音的加工设备的区域后,我们走到了货梯。送货的电梯,因为不用照顾人的虚荣心,审美观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文明衍生情感,所以状况极其的率真,就是最原始的电梯的样子,甚至门口还有个专业的电梯管理员在指导着大家使用。灰色的两个金属门,镀层已经被刮损得七七八八,漏出里面黑色的本体,在电梯管理员按下按钮后,发出duang的一声,门缓缓打开,我甚至可以看到因为震动,从旁边墙体飘落下的缕缕灰尘。
因为长期的在嘈杂的机床加工设备旁工作,电梯管理员耳朵应该不太好了,否则也不会用这么大的声音指挥,另外,他应该不知道何平是他们的工程部门总监,所以言语中透漏的不耐烦让我为他的前途表示担忧,一个人如果这辈子主要工作是管理电梯,被开除后可选择的行业应该不太多吧。
“你们俩!”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指向我和何平,用地道的天津话说,“快进去啊,等着干嘛?!”
何平脸颊稍稍有些红,先是不得不用货梯把一个客人送走,又碰到了一个用两个手指头指挥调度的公司干将,她脸红我是理解的。我快步走入,站在了电梯按键旁,顺手用胳膊挡住了电梯门,这是我平日养成的习惯,我工作的写字楼一般人流量都比较大,如果是我第一个进去,我一般会伸出胳膊挡住门,防止等候的人来不及登上电梯。不料,这个举动彻底惹怒了管理员,他气得有些哆嗦:“你干嘛?你干嘛?!”
我错愕:“不好意思……”还没有询问原因,大哥已经开始解释:“这个电梯没有传感器,不会防夹,你胳膊不要了?”
何平估计实在看不下去了,忙闪步进来,简短的说:“一楼。”
电梯门又伴随着一次轰响关上,电梯外传来管理员的不依不饶:“这么多血的教训……”
何平扭头,脸颊绯红,说:“不好意思。”

按照常理,何平其实不需要对我太客气,毕竟我是个sales,她是我的客户。我是个能卖的人,她是能买的人,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从古至今,嫖客都不需要对妓女彬彬有礼,如果一个嫖客对妓女客气会是什么原因?第一,这小子第一次嫖,比较怯场;第二,这小子天生就这样,改不了,对亲妈也是这般客气;第三,他爱上了这个妓女。后来我把这个道理讲给何平说的时候,她怪我思想极端,连比喻都是男盗女娼的路子,埋怨完后说:“不过你总是让人印象深刻。”
何平也是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我,但直到如今她也从来不武断的用“奇怪”来形容我,她会用“思想极端”“印象深刻”“十分特别”“蛮有趣的”等很多种模糊的词语表达她的不知如何评价,这也是她讨我喜欢的一个点。
我当时问:“这三种,你是哪一种?”
何平几乎一秒钟都没有思考,回答:“天生如此。”
如果她回答“嫖客爱妓女”或者“初嫖”,会有配合我调情的嫌疑,但她如此迅速的回答“天生如此”,只说明她是早早在脑袋里过了三种答案的场景,她一定选择了一款她觉着最让场面舒服的回答,她是多么的体面处事。
她的回答又是不容辩驳的,何平是那种“天生如此”的典范。她是北京人,从小在那种极具话语权的军备大院里长大,从小出入她家的房子都是些李刚的爸爸。等到她高中毕业,她去了美国某常绿植物联盟大学读书,读工业设计和工程管理两个让人掉头发的学科,但还是长发飘飘的取得了双博士学位。在我和她早期的接触和谈话过程中,她的所有的发言总是以地道好听的“excuse me”开头,谈判时每次提出条件,总是会先措辞优雅的感谢我们在上个条件协商中作出的妥协,那次她和我一起乘坐货梯前,我们是第四次见面,进行最后的合同确认,按理说一回生二回熟,第四回是double熟,但她还是不厌其烦的欠身点头、颔首微笑、优雅握手。总的来说,在她和我进入那个破旧的货梯前,她给我所有印象都是高层、正式、优雅、得体、不可亵渎。

我们进电梯后,我站在靠近按钮一侧的位置,何平站在另一侧,和我并排,又稍稍靠前一些,这使得我可以用余光就可以打量她略显绯红的脸颊,她扭头对我说:不好意思。我对她说:没关系。然后电梯缓缓下降,于此同时,电梯里的气氛坠入了一种至极的尴尬。
我之所以用“坠入”,也是为了烘托尴尬的程度。货梯在外观上确实没有照顾人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文明衍生情感,但是在内部,却强烈着表达着广大劳动人民对统治阶级的炽热的仇恨,墙壁上用各种颜色的、各种型号的笔写了革命标语,例如“XXX,大傻X”,“XXX,操你妈X”,“XXX是狗X的”……其中的“X”代表女性生殖器官,“XX”是代表男性生殖器官,三个“X”一般是代表人名字,如果更多个,就另行解释。标语中翻来覆去总是这几个字的排列组合,可见劳动人民的智慧也是乏善可陈。
何平所在的公司,是厦门当地一个大型制造业国企,我也是看到过他们招工的现场,门口不规则的散落着很多待业的年轻人,有的穿着牛肠子一样的牛仔裤,有的趿拉着人字拖,有的染着炫目的颜色的头发,这些人都20岁左右,荷尔蒙吱吱作响。你看过刺眼的阳光下,他们一脸不屑但无可奈何的等待着被资本主义管制和压迫的样子,是可以理解这些行为艺术的来源的。
我正对面就是红色的几个大字,“XXX,我操你妈X”,笔法凌厉,触目惊心。我谨慎的去瞟一眼何平面前的字眼,发现她面前的和其他地方的都不同,这位劳动人民一看就是高中以上的文化水准,居然还使用了比喻句:“XXXX里的所有女的都是待操的母狗”,“XXXX”就是何平的公司缩写。我在几乎凝固的脑袋里居然还想了一下,何平按照科学划分来讲,也属于“XXXX”公司里面的一个女的。
而可恨的老货梯每到一层就要停一下,门还要开一次,此时还有两层要下去。
何平那天穿的是件米黄色的衬衫,刚入秋,她的脖子上围了条土耳其风格的丝巾,棕色的长至膝盖的裙子,裸腿,脚上是黑色的高跟鞋,鞋跟不高,鞋子头部尖锐灵巧;我那天穿的是SCABAL面料的月灰色套装,双排扣,领带打的是温莎结,脚上穿的是固特异牛津鞋。
毕竟是3000多万的项目,我们应该都为此细心的打扮了下,并且在几十分钟前,还在会议室不厌其烦的欠身点头、颔首微笑、优雅握手,举手投足透露的资产阶级的腐朽和复杂终于在广大劳动人民的呐喊中败下阵来。

我偷偷去看何平的表情,如前面所讲,我站的位置稍稍有些靠后,在偷看这件事情上有着天然的优势,不料刚好与何平的眼神相对。
何平要偷看我,在地理位置上是劣势的,此时她是稍稍回首,双目微侧看我,估计更没想到我在看她,于是只一瞬间便扭过头去。
也只有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和几十分钟前的那个镇静、职业的眼神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少女的狡黠,一种在中学我们频频遇到,在日后我们永远丢失的东西。忘了说明,那时何平41岁,比我大10岁。中学距离我们,20年有余了。那个眼神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又是如此的恰如其分。

开头我就说了,我记不太清楚,那天何平先笑出声的,还是我先憋不住的,姑且按照何平先笑出声的去讲述吧。何平扭过头去,捂嘴“咯咯”笑了起来,声音不大,足够让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我们最后也没有捧腹大笑,但时间够长,长到这个破货梯从二楼降到了一楼之久。直到我走出电梯,扭头作别,两个人脸上都还残存着笑意。王小波说“只要我们不假装,我们每个人都不天真”,我们在那个五彩斑斓的匣子里大笑的时候,何平之于我,依旧的高层、正式、优雅、得体、不可亵渎,但我出乎意料的爱上了她,可能就是她和我一样,都因为那些个“X”感受出了同样的有趣的点,她和我一样,都没那么天真。
我走出电梯,看着电梯里何平婷婷的站在那个五彩斑斓的匣子里,电梯门缓缓关上,她一身简洁的优雅,眼神晶莹,和写着“操你妈X”的口号交相辉映,美的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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