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湿润3

2018-03-16 朋友的文章

一个日常读读写写的朋友,写得大多数东西都不愿意被别人看到,所以除了电脑硬盘以外没有自己的地盘。故借我这个阅读量极小的地方,想得到一些反馈。
全篇一共8章。

3.

第一次见到石井的时候是6年前,那是在公司新人转正的聚餐上。
我被三敏先生拉着去和石井喝酒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一块过于筋道的牛肉。三敏先生指着石井对我说:冯san,这位是和你一样,刚转正的新人,石井康嗣,刚从日本过来。我立刻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边把酒杯倒满啤酒,准备和石井碰杯。
那时我还在技术岗位,尚未负责销售的工作,石井和我是同一个岗位。他皮肤白,个子高,头发很长也很蓬松,眼睛小却是大鼻子,再配上大嘴巴和四方长脸,看着有些滑稽。
那时候,石井的汉语还很生硬,短语还可以,较为长的句子,说的还不如我,只见他很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喝水可以吗?
我嘴里那块牛肉的纤维在我快速咀嚼下丝毫不为所动,我于是只好尴尬的把那团纤维用舌头安置在口腔左侧,腮帮略鼓,说:当然可以。
三敏装作不太开心的样子,问:喝水很没意思吧?为什么?
三敏先生是我见过的酒量和酒瘾成严重反比的人,他酒量奇差,两瓶微醺,三瓶开吐,但是酒瘾奇好,吐了再喝,喝了再吐,颇有些竹林遗风。这样的奇人,也总是喜欢拿自己要求要求别人。
石井微笑着,一字一句的说:我有前列腺炎。
听至此,我瞬间停止了咀嚼,有些出神。
三敏没听懂,问:什么?
石井笑眯眯的从兜里掏出一瓶药,认真的指着上面的字给三敏和我看,说:你看,针对前列腺炎等……我有前列腺炎,所以,不能喝酒。说完,露出满足的微笑,将药瓶放回口袋里。
石井直到今天为止,也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用前列腺炎为理由来拒绝喝酒的家伙,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前列腺这个器官的疾病对中国男人来说,是隐私程度仅次于XX的疾病的。但不管怎样,我对他当时心满意足的样子还是很有好感的,他远比那些个说自己心脏病,宗教信仰,感冒,减肥的逃酒者可爱的太多。同时,这个坦率的程度还没有过分,假使那天他说的是:不好意思,我有梅毒,所以不能喝酒。那就再另当别论。
可惜那次是他坦率的最高峰,等到我和他开始接触,后来又分到同一个小组,他的坦率程度总日益下降,比如最近他又有了新毛病:我们两个所在这个小组除了一个司机和一个文职助理,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负责销售,他负责技术对应。我现在一个月做950万业绩,他每个月能做差不多50万业绩,但他一般都会告诉大家:我和冯san这个月做了1000万。然后等待别人夸赞和鼓掌。一开始他只是背着我偷偷说,到后来,即使我在现场他也敢厚着脸皮讲,只是在人群散后,会给我买杯咖啡什么的,笑眯眯的说:冯san,辛苦啦。

这个的确让我很不爽,因为在我入职第二年,从技术岗位彻底转为了销售岗位,我的工作是只看业绩来进行评估的;而石井一直负责技术,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对应客户现场的设备安装,调试,和售后对应,所以他每个月的50万的业绩多是设备改善费用或者维修费用,可以说销售业绩对他的工作评测没有什么影响的,他孜孜不倦的拿我的业绩去博取大家赞美让我觉着难以理解。但迫于6年的交情,我也就不方便说什么,再者,所有数据处理和汇报的那些个零星繁杂的工作,他都是抢着做完,没有让我动过手。

我第一次见何平也是因为石井。

那天是我在上海office办公,石井外出在厦门对应客诉。我不喜欢讲电话,如果是了解我的同事,一般不紧急的事情都是发邮件给我。但那天石井在电话另一端,声音急促,甚至没有问我电话是否方便,就开门见山:冯san,一上午了,还是调试不好,尺寸偏差很大。
我电话确认了几个问题,也是没有头绪。虽然我已经是销售,但是是技术出身,很多参数和案例都很熟悉,石井有时候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一般是先和我商量。我尝试和日本总部联络,回复说还是需要我们现场再尝试下,他们也没有遇到描述的情况,同时,他们建议我过去对应客户,免得客户对我们的信任度降低。
我立刻买了机票,赶往厦门,抵达客户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左右。这个出现问题的公司,就是何平所在XXXX。

抵达现场时,石井周围围了一群XXXX的工程师,他们都身着无尘服,带着口罩,只露出紧锁的眉头和眼睛。无尘服是白色的,加细细的灰色条纹,口罩都是蓝色防尘口罩,石井个子比他们都高,露出的小眼睛在口罩上方焦急的眨动,让人哭笑不得。我注意到最前面有个女士,也带着口罩,看到我来,很友好的和我打招呼:是冯先生吗?你好。
我把手提包放下,和她握手:您好。她的手很软,也很白,一定不是现场工程师,但是时间紧急,没时间交换名片,我说:我先确认问题。便动手换衣服。
这个女人就是何平。
何平:抱歉让你这么晚赶来。接着她解释了之所以这么着急的原因。原来第二天早上他们要接受客户审场,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很影响公司形象和项目推进,所以即使已经晚上8点钟,所有领导和工程师也都没有下班,等待着最终结果。
说实在的,听到她解释这些时,我就开始组织如果待会问题解决不了如何交代的说辞,我的技术水平和石井差不多,但由于多年没有对应现场,可能甚至还不如石井熟悉,我准备再排查一遍,一是我对问题点判断更敏锐,另一方面,也是让客户看到我们努力的过程,这样待会实在无法解决问题还有些苦劳可以展示,场面显得好看些。

在众多期盼的目光下,我带上那个傻乎乎的蓝色口罩,开始第一遍情况确认,一边盘查,一边和石井询问技术细节。第一遍盘查后`,发现所有的技术参数都正常,但产线再次尝试启动,产品尺寸出来还是有偏差。这实在是奇怪的状况,我手心已经开始出汗,沉思一段时间,我安排石井:询问设备做过的改善。
石井开始询问并且记录下他们对产线做过的改动,很快整理出来一个清单,我看完后,对石井:请再确认一遍,详细到每个传感器和光纤的改动。拜托。
石井便又跑去询问统计。石井在和我工作的时候,这一点是最讨我喜欢的,他不问你为什么,仿佛我是他的老板,又仿佛他对我绝对的信任。不出10分钟,他又拿来了一个更加详细的清单来。我便对着清单,将他们改动过的地方一点一点的用排除变量法排查。
如果设备参数都没有问题,那么只可能是产线配套周边出现的问题,我在脑袋里对现场环境、信号输出、加工刀具啮合状况、改善不兼容等所有情况过了一遍,发现要在今晚能确定清楚并且做出调整的,只有他们在我们公司提供的产线设施基础上所做的工业自动化改善的地方去做文章了。如果不行,那就见机行事吧。
当天的情况现在回想起来是有浓重的戏剧性的,排查到晚上9:30左右,名单上就只剩下一个光纤还没有检查,光纤的位置在设备的最底层部分,需要仰躺着爬进去才能够得着。这就让我联想到各种俗套的特工电影里,距离恐怖分子安置的炸弹爆炸还有最后几分钟,某个被上帝和导演选中的演员,使出浑身解数抵达炸弹旁边,一边看表,一边思考是要剪掉红线还是要剪掉绿线。
我艰难的躺下,靠着背部的肌肉,移动到光纤的位置,长出了一口气,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衬衫磨损量,把如果解决不了问题待会如何安抚客户情绪的说辞又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这才开始着手更换光纤。更换完毕,我侧头往外喊了一声:石井san,我先不出去,启动下,不行,我再换另外一根。
我侧头的时候,看到一幅有趣的画面。此时的情况是,我躺在隆隆启动的设备下面,视野中,除了钢筋铁骨的设备构造,便是一个细长方形的视野,视野里是各式各样的脚。这些脚大多数穿的是XXXX公司统一的劳工鞋,这种劳工鞋有些像松糕鞋,鞋底厚,没有鞋带,易于穿上,同时此鞋皮糙肉厚,手里突然滑下来的扳手和刀具也奈何不了它;有双硕大的皮鞋,一看便是石井的,石井个子高,鞋更大,每次带他去拜访客户,总是找不到足够尺寸的鞋套;在这些奇奇怪怪的平庸的鞋子里,有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它稳稳的立在那里,被那些个劳工鞋衬托得分外的抢眼,鞋口是椭圆型的,露出的脚背皮肤洁白细腻,微微透出皮肤下的青色的血管,如果不是设备挡住视线,再往上看,应该可以看到小腿……
我的思绪被这群人的“yeah”的欢呼声打断,那对硕大的皮鞋甚至还同时脱离了地面,石井用别扭的汉语喊:冯san,ok啦!我仰躺着无声的笑了,心想今晚要痛宰石井一顿。

何平后来告诉我,她记得那天的情景是:大家看到我从机器下面伸出手,竖起了大拇指,便开始欢呼,庆祝问题被攻克。我是记不得我是否有炫耀似的伸出拇指给他们看的,并且从逻辑上讲,我伸出手她们也不应该欢呼,还是应该等到机器运行ok,并且产品尺寸ok,再欢呼,这才在逻辑上说得通。但是,我没有把这些讲给何平听,因为从钢筋铁管里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全场看到一起欢呼的情景,特别具有个人英雄主义色彩。我觉着何平是喜欢那种英雄主义的场景,才会扭曲自己的记忆的,我自然没傻到去破坏这种对我很有利的错误。

那天我们结束工作,何平要求我们留下,为表谢意她想安排一顿答谢饭,但是我以太晚了为由婉拒,匆匆离开。我是最怕应酬的,应酬就意味着要说话和讲笑话,这两项我都不擅长,石井倒是蛮喜欢讲笑话,但是如果和何平吃饭,意味着要用普通话讲笑话,他也是不擅长的。
何平说:实不相瞒,我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准备,我也先忙。下次您这边过来,请一定不要拒绝。说这些话时,我们还在产线旁边,所以她也没有摘下来口罩,露出的眼睛不大,但也足够明亮,让人觉着它的主人此时是真诚的。
临走时,我问:贵司明天的审场什么时间结束?
何平:明天上午就结束了。
我:那么,结束后,我想和石井先生再来检查确认下产线情况再离开。不知道是否方便?
何平:当然方便,那再好不过了。

晚上,我和石井吃火锅,喝啤酒。
每次来厦门出差我们都会去这家叫“宽窄巷子”的四川火锅店,老板是重庆人,胖子,凶巴巴的,门口总是挂着五星国旗,我加过他的微信,朋友圈全是民族主义的文章,不是抗韩就是抗日,有次他悄悄问我石井是哪里人,我谨慎的说:安徽人,安徽人。他似乎松了口气,说:难怪他口音这么怪。
那天火锅点的是中辣,石井我俩都吃的汗流浃背、不亦乐乎。胖老板看我们吃的开心,还送了一打啤酒给我们。
石井:冯san,有个问题我想请教下。每次他这句话开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家伙讨厌的一面要显露了。如果是工作的时候,他对我的所有的决定都是不做询问,但是工作结束,他就将刚才似乎用小本子记下来的问题逐个的抛出来,仗着脸皮厚,死缠硬磨的询问。
石井:为什么明天我们还要去确认一下?我们在电话中询问下就可以了。我们其实明天还有很多安排,今天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那根光纤上了,耽误了很多事情,不是吗?
如果了解我们公司,就会发现这确实是奇怪的。作为一个严苛的日本公司,我们的工作安排都是紧密而紧张的,如果不是调试不通过,能为了一个客户用上一下午时间已经很奢侈了,如果还要再花上明天一天的时间去做个简单的确认,从效率上来讲,是绝对的不划算。所以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我们买今晚的机票回上海,明早开始对应下一个项目或者安排。
我喝了一口啤酒,说:你猜。
石井显然对这个调戏似的回答极其不满:冯san……
我夹了一大筷子毛肚放进油锅里,不管他拖长了音的抱怨。
石井憋了半天:你看上她了,那个漂亮的女主管。
我差点将啤酒喷出来,鄙夷的冲石井说:一,口罩,我没看到脸。二,她不只是女主管。
石井: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女主管?
我:她鞋太贵了。
那双鞋是prada今年最新款,3万多。厦门当地的制造业工资和房价没有形成线性相关,政府又重视旅游业发展,这几年更是走下滑的趋势,很多公司都开始向边远或者其他国家迁移工厂。一般的大型制造业公司,普通工程师6000RMB,主管级别税前也就1万左右,我还没见过哪个制造业的女主管花3万多去买双高更鞋。
石井若有所思:所以,她级别很高?
我:总经理级别。
石井:所以呢?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石井的意思是,总经理又怎么样呢?如果是石井,见到经理级别的概率很小,他大多是对应现场的工程师,而我作为sales,基本都是见到经理级别以上才可以商谈成功的,所以总经理见面可以说是家常便饭,而不是个值得重视的晚宴。
我:总经理,9:30,产线监督?
石井:这个……冯san,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一直询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明天他们有最大的客户来审场对吧?
我点头:是。
石井:但是,他们审场对应和我们关系很大嘛?会有新的项目给到我们对吗?所以冯san要等明天找机会对吧?说完石井给我倒满了一杯啤酒。
我将酒一饮而尽,有些得意的说:他们二期工程要投产了。
XXXX这个破国企有着所有其他国企一样的毛病,就是官僚式拖延,在我负责这个公司的业务以前,他们就已经启动了二期项目,那已经是2年前了。近些日子,早就有他们的供应商相传他们的项目要投产,主要原因是他们申报项目是需要国家的补贴,项目申请的时候便有一个所谓的项目周期,如果2年后还没有投产经营,补贴便拿不到了。本次如此着急和重视的对应客户审查,应该是在做投产的最后准备了。我在赶来之前,查了一下他们当时申报二期工程的时间,截至目前,还有5个月到项目期限,时间剩余的不多了。
石井若有所思:二期工程?所以,明天我们可以询问合作机会?
我:不止,可能进入商谈。
石井又惊又喜:又是现场订单?
石井对我现场订单的事情总是敬佩万分,并且每次都想方设法询问细节,不惜顶着前列腺炎复发的风险和我喝酒。每到此时,我稍稍有些惭愧,主要原因还是我没办法通过语言能细致的给他描述订单获得的细节和我脑袋里走过的每个逻辑,我能做的还是简短的总结,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孜孜不倦的坚持,并且听完我的总结都感激不禁。
我想了想,诚实的回答:比较难。
对于这种大型国企,基本不存在指定某家供应商的情况,我们想要接手,必须通过所谓的招投标,国企需要招投标得一些流程,这种流程按照正常的公开招标的流程走,至少要半年,不紧急的走上2年的流程也有的是,现场订单是绝无可能的。但由于现场我们见到了高层,又能在合适的时间获取他们的信任,所以能进入商谈的阶段。众所周知,90%的招投标都是走流程,是中标者还是陪标者,基本都是早早的确定下来的,我们要做的,其实就是先确认自己是属于那个角色。
石井稍稍有些失望,小抿了一口酒:所以,我们明天是提高对下个项目的获得的概率,我们的优势是我们能见到那个穿prada的女人。
我稍微安慰下,笑道:不止,还打击了竞争对手。
在5个月里,去掉至少3个月的招投标时间,在剩余的两个月,能提供整条产线的设备,并且进行调试和运行的公司,目前只有两家,一家是我们,另外一家是几个小时之前,那条被我换下来的光纤的制造商。
我看石井一脸的似懂非懂,还是于心不忍,将煮好的一筷子牛肚夹到他面前的碟子中,说:可以吗?
石井点点头,说:我慢慢想想,我想想。谢谢!然后冲我举杯:跟冯san同行,很有收获。
我和他碰杯,一边说:没有没有。
石井一饮而尽:另外,她很漂亮。
我对于这句突然碰出来的话有些错愕,问:嗯?谁?
石井又恢复了他笑眯眯的状态:那个prada的女人,摘了口罩后,也很漂亮。

第二天,我们装模做样的在产线上溜达了好几遍后,才跟着何平进入她的办公室。
坦率地讲,她虽然很好看,但也没好看到让我慌乱的地步,不适应还是有的,毕竟和那些有些败顶的家伙们面对面坐的多了,需要点时间来适应环境变化。
何平之所以好看,在我看来,多是因为五官规整。鼻子、耳朵、嘴巴、眼睛都不大不小,尺寸刚好。她只画了很淡的妆,所有的部位都没有过多渲染,公平的承担起整体的面貌,均衡的和她的作风一样,恰到好处。这样在变幻的生活中更具备优势,打个比方,就好像一只各个位置配置均衡的篮球队伍,没有谁是实力超群的,但是都中规中矩的做好自己的本分,漫长的赛季里,无论谁伤退或者轮休,不太会波及整体水平,要是某天谁状态很好或者重点使用谁,还会颇为出彩。
石井一如既往负责大部分的寒暄和公司介绍部分。他的日式的发音是讨人喜欢的。大家互相感谢和吹牛后。便是我的部分了。
何平那天穿的是开领的衬衫,白色,细细的蓝色条纹。每次低头从桌子上拿东西欠身的时候,我可以微微看到她更多的胸部的细节,那是个小巧的,对称的“Y”字母形状的浅浅的沟壑,几次三番后,我不得不难听的清了清嗓子,才能够正常发音。

我依旧用我的风格问出了问题:何小姐,我想问下,贵司二期工程,可以交给我司来负责吗?
问完后,我认真的看着何平的眼睛。
石井很有默契的帮我圆下场,使得问题不那么突兀:哈哈,冯san期待和贵司进一步合作很久了,这个问题我们也是等了很久才有机会问到您这边。
何平认真的回看我一眼,我知道,说完了那么多的废话后,这句让她开始注意到我了。她迅速恢复了职业的微笑,但是并不直接作答:冯先生的消息还是灵通啊,我们二期项目最近应该是在准备投产,新的产线也确实要开设。但您也知道,我们公司流程比较长,事情没有那么快。
我:那么,如果项目启动,可以吗?
石井:冯san的意思是,我们很期待着你们的项目启动。
何平看了看我,俯身去看我的名片。刚才交换名片的时候,彼此已经看过了,她此时俯身去看,一种可能是刚才只是礼貌性的装作读了名片,实际上没有认真读,而现在去仔细的看,则是说明她重视我了。另外一种情况是,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人在思考或者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的做一些没有意义的动作,例如石井,在每次做工作汇报的时候都会去抓头发。无论哪种情况,都是对我有好处的。另外,我喜欢看她俯身的样子。
何平:冯先生,贵司当然是在我们二期项目的重点考虑的公司之一……
如果我不打断她,她会例行公事,开始夸奖我们公司的一些方面,然后总结表示会进行综合的评估,再决定等等等。商业谈话里充满了虚情假意的客套话,“重点考虑”仅仅意味着“多一个选择”,也意味着我们有很多的竞争对手。我索性打断她,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被聪明人的打断而生气的,这是个“咱们俩都不要废话,省出来时间说正事”的暗示。同时,这个世界大部分的行业中,都是级别越高,时间越是揉碎了花,staff按天工作,leader按小时工作,manager按刻钟工作,比尔盖茨行程安排都是按秒计算的。她一定也希望聊些有用的东西。
我打断她:我们货期2周,安装测试2周,调试运行2周。
何平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我,我说到她最感兴趣的点了:所以呢?
这对我来说有些伤脑筋了,其实如果何平足够聪明,我说“我们最快”,基本就能表达我的所有想法。但是数据化的语言更具说服力,这个是所有聪明人都无法避免的地方,就是我们更相信数据。我说了数据之后,何平还让我做数据分析,我又很没出息的想起了读书的时候和新兵蛋子老师周旋的场景,手心稍稍有些出汗,把目光投降石井。
石井幸亏昨晚接受了些许培训:打个比方,你们从现在开始筹备和评估,3个月后出结果,再打个比方,最后加入选择了我们,我们可以在2个月内,保证你们开始产线投产。
我觉着这个解释还不够强硬,补充了一句:目前只有我们和XXXX可以做到。我没有说XXXX便是昨天那根光纤的制造商,但昨天那么重大的bug,他们一定确认了那根光线的制造商是谁。
何平保持微笑,场面沉默了一段时间:你们准备很充足。我们的时间确实也紧迫到你们在“打个比方”里面所说的程度。
我等了1秒钟,发现何平虽然承认了他们公司的情况,但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便又提醒了一遍:那么,可以吗?
何平:你们还有那些优势呢?
何平虽然是工程总监,但一定是负责过商务对应的。好的sales或者谈判高手是从来不正面回答问题,而是抛出更多的问题以获得谈判空间,比如你问我能否打折,我就问你要买多少,你问我这个条款能不能妥协,我就问你能不能今天给我po。何平不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反而问我们问题,表示她愿意谈,但绝不愿意陷入被动。这个我是理解的,所有的公司当供应商没有备选的时候,局面自然会陷入被动。
我:售后服务。
何平笑了:很好的服务,我们已经领略的。再次感谢你们昨天的协助。还有吗?说完,她从旁边拿过来一个本子,作做笔记状。
我:货期2周,安装测试2周,调试运行2周。
说道这里,石井扭头看我,一脸不解,何平也有些诧异说:这个刚才说过了。
我:因为,只有我们可以做。
我其实还可以扯一些“产品占有率”,“同行应用案例”等等一些在其他谈判中算是很好的筹码的东西,这样会显得我们足够耐心和专业。但是我在何平说“再次感谢你们昨天的协助”并且掏出来本子做笔记的时候,瞬间感到了无聊。我在故事的最开始就说过,我欣赏她的正式,但是我更喜欢她偶尔透露的其他东西,和她那次面对面坐着的时候,我还没有爱上她,按照我一贯的风格,是很拒绝长时间的彼此浪费。我用一次很无厘头的重复,来告诉她她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这样的方式现在想显得不够风度,而且十分的冒险。但当时,看到她掏出笔记本的样子,我还是没忍住这种情绪。
石井:哈哈,何小姐,不好意思,冯先生比较喜欢这种冷幽默。
何平合上了笔记本,端坐着看着我:那么,我也打个比方,如果选择的是你们,新线会有多大程度的优惠呢?
何平的公司在二年前和我们合作了一条不大的产线,就是昨晚我爬上钻下的那条。她打个比方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冒险是有好的结果的。
我:今天可以确认吗?
你看,我前面说过,好的sales和谈判专家是不会正面回答问题的。我是不会回答能有百分之多少的降幅的,任何的降幅都要有条件的,降价是可以的,我必须要得到她的付出。
何平表情认真的摇了摇头:我也实话实说吧,我们的时间确实已经很紧迫了,我刚才也确实对你们的综合的实力都很认可。但是我们内部比较复杂,你也知道,国企是这样的,我们近期其实已经开始启动了,但很多的事情都在流程中,按照正常的推断,一定是要delay的状态的,好在今天审场效果很好,我们再努力push下,希望能尽快给确定下来启动时间。但是至于供应商的选择,我们要严格进行招投标的形式选择,我是没有能力说可以指定你们的。
我:推动流程的费用,和供应商确认过程产生的费用,我们可以承担。150%。
何平意味深长的看了我很久,说:冯先生,我明白了。谢谢你。
何平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一定是想在项目周期内完成投产的,这是她的工作评判标准,就像石井的技术对应和我的销售业绩一样,而她push不动这个流程,多半是因为公司内部部门之前的协作。但是职业经理人也是打工的,她不会自掏腰包去完成这个push的动作。
此外,何平即使是董事会成员,选择供应商的问题确实是要按照他们公司的规定来走,招投标虽然都在走过场,但是招标参数早期的确认,和整个招标流程中的把控,何平是可以帮忙的,这其中自然也是有很多费用的产生。
所有的费用我们100%承担,同时50%的部分,是我们对何平的诱惑。

如果有个人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他对你的事情担心,还对你和他之间的事情关心,他还愿意留给你50%的关心供你日后慢慢回味。如果他对你强硬一些,你也不会生气吧?
2个月后,我在咖啡店里问何平上述的问题的时候,是想对自己当天的强势表示歉意,顺便抖个机灵逗她开心。我自然说不出这么绕口的话,当天虽然面对面,我还是通过微信发给的她。何平看后,捂嘴笑了很久,扭头说:我买单。

回到那天,石井和我挨个和何平握手告别。何平伸手给我的时候,说:冯先生,您将贵司针对本次项目的资料发给我吧,我们都努力push下。
我伸手握手,点头说:好,然后……
何平:嗯?
我拖长了音,那个“后”字说了1秒有余,我说:你的手链很好看。
何平今天戴了一个细细的手链,银制,上面均匀的分布着几颗水晶,昨天我和她握手的时候没有看到这条手链。女人对于自己比较重视的场合,总是会倾其所有。这条手链我不太认得出牌子和手工,但一定是她最看重的,同时,对于认真打扮好的女人,泛泛的例如“你今天穿的很好看”的夸奖,远不如揪住某点赞美,这样显得你细致又真诚,尽管我不懂手链,也并不觉着何平的手链好看。我只是想多握一会她的手。

出门坐到车上时,石井问我:怎么样?
我说:定下来了,不出很大的意外,就是我们。后面我们只需要走流程了。
石井仿佛受到了比较大的侮辱:冯san,这我是看得出来的。我问的是这个prada女人怎么样。
我想打个哈哈就过去,但当时没有忍住,扑哧乐了,说:妈的,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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