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湿润6

2018-03-16 朋友的文章

一个日常读读写写的朋友,写得大多数东西都不愿意被别人看到,所以除了电脑硬盘以外没有自己的地盘。故借我这个阅读量极小的地方,想得到一些反馈。
全篇一共8章。

6.

李咏川的大学生活,是曾被我一度当作是典范来看待。

李咏川是我的大学室友,我的班长,以及我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他一米78的身高,短发,长相英俊,声音洪亮,热爱演讲。他每天着白色的衬衫,游走于各种无论内容有多么无聊,但是你放下话筒总有持久不息的掌声的各种会议;脱下衬衫,换上运动服,他便加入各种体育活动,李咏川是足球校队的边后卫,速度快,控球稳,且左右脚都可以出球;如果你在图书馆看到他,他永远捧着他的亮银色的ipad,在查看各种的活动策划,有熟人经过,他会露出笑容点头致意;在宿舍里,他会熬夜弥补白天错过的课程,这样尽管经常因为琐事而旷课,他的成绩总能保证在年级的中等水平。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想不起来他有什么时候是面露倦容的,众所周知,那些热情的笑容是需要巨大的精力为基础进行支撑的。
他有一套定制的Ermenegildo Zegna的西服,蓝色条纹,但是绣有细细的金线,光看面料就应该贵的瘆人。每到重要场合,他会穿上那套西服,并且将皮鞋擦的铮亮,简直好看的不像大学生。这种场合,一般是要有“人瑞”出场来活跃气氛的,我于是便经常极不情愿的被安排坐在李咏川旁边。李咏川上场的时候,我能看到周围小姑娘的眼睛都是射出欲望的光芒,脑海里不知道闪现着什么不便广而告之的画面。李咏川的演讲是具备煽动力的,他喜欢挥舞手臂,同时,他的笑话总是讲的合乎时宜和场合,即博得了学生的好感,又没有违背学校领导的初衷,在群众基础得到稳固的同时满足了官僚主义的需求。言毕,他会在掌声中走下台,把西装扣子解开,坐到我身边,一脸期待的对我说:IT IS YOUR TURN。接下来,我能保证的就是,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我一直学不会系领带,一般在这种会议开始前,会跑到卫生间,百度下“最简单的领带系法”,然后对着图片慢慢尝试。有次,李咏川从卫生间内走出来洗手,看到我在努力解开刚才打得死结,便伸出手,花5秒钟帮我打好,边给我解释,“这样,再这样,再这样就可以了。”,然后退后两步,从头到尾打量我一下,说:很帅,十二,拜托待会多给他们说些你的经验吧。每到李咏川像长辈一样叮嘱我或者鼓励我的时候,我就浑身不舒服。但我知道他是善意的,这一点让我不忍心恶言相向。
事实证明,无论是李咏川还是日后那些类似李咏川一样的人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饱含着善意的初衷靠近我,并且企图改变我的时候,都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烦恼。这种烦恼套用“你妈觉着你冷”这个经典段子来说就是“有个好人觉着你应该变得更好”,同时这个“更好”的标准又是这些好人来定义的,让你受宠若惊又无可奈何。

李咏川自然是这帮子“好人”中的佼佼者。他甚至会有些不讲理的告诉我说:十二,下周一晚有个聚餐,我帮你报名了,你一定要参加哦,少了你可就没意思了。我思来想去,除了多了张吃饭的嘴和几个黄色段子,我不知道还能为这个聚餐增加什么乐趣。几次三番的拒绝后,李咏川也从未有过沮丧或者生气,他会装作这是我的客气,而糊弄说:好啦好啦,别假客气啦,到时候见,你不要老憋着嘛,出来社交一下。如果我铁了心不去,放了他鸽子,他会电话给我:好吧,你一定是有要紧事,那下次再约。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很有可能在寻找种子,他的那句“要紧事”和“下次再约”搞得我一点胃口都没了。
说到毛片,李咏川是我宿舍唯一一个没有拷取我的资源的家伙,我将此类的灵异现象猥琐的归结为“这厮发育有问题”。我积极的瞅着李咏川洗澡的时候和他一同前往,大学是公共浴室,我得以肆无忌惮的去验证我的推断,可惜李咏川的XX虽然尺寸和我的比差了些,但是还是属于正常的范畴的,于是我又武断的将其归结为同性恋行列。正当我准备拿着一些同性恋题材的片子去做推断验证的时候,李咏川身边又突然多了个丰乳肥臀的女朋友。这真是改变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但人类这个群体对所有的现象总要形成知识闭环的,一旦出现无法解释的场景,总是会百爪挠心,我于是借助弗洛伊德的帮助,将李咏川定义为“通过帮助他人,获得道德上的愉悦感,同时通过强制性的帮助他人获得的特殊的快感来缓解自己长期积攒的性压抑”。现在想来,这个理论对我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因为我俨然成了他排解性压抑的途径。在度过因为频频受邀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大学四年,我只能悲伤的承认,无论他如此关照我的理论基础是什么,他在道德上都是具有压倒性的优势的,总而言之,他是个优秀的好人。

李咏川和我有个共同点,我们都不说谎,但原因截然不同。李咏川常自诩为理想主义者,他是有道德洁癖的,认为有目的的说谎是违背他的原则的,我则是懒得说谎,主要原因就是“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去掩盖”,我连一个都说不利索,想想后面那十个就头大。我们的这一特质,在我们的认知里都是做不了所谓的sales的,所以我们在毕业找工作的时候,都是瞄准了技术岗位。

李咏川的偶像是乔布斯,他几乎购买了所有apple的新品以及讲述乔布斯和apple公司的书籍,他的演讲PPT甚至都是乔布斯当年喜欢的浅蓝渐变背景。李咏川不止一次在宿舍或者当众说过他的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家科技公司,他是CEO兼职产品经理,生产一些改变人类审美观和消费观的科技产品。每每此时,我都在心里暗暗地可惜,我从来不认为他可以成为乔布斯,除非他学会像乔布斯一样成为一骗子。
他的梦想促使他在毕业寻求工作的时候,将我现在所在的日本公司作为主要的目标,(后面的叙述,我将这个公司称为A公司)诚然,这家通过率为1/3000的工业自动化公司,是了解制造业市场的最佳选择之一。我还记得那天,他收到面试通知的时候,兴奋的在宿舍里挥拳的样子。当他发现我也收到面试通知的时候,稍稍有些吃惊,但还是瞬间恢复了开心,说:十二,我们准备下一起去吧。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李咏川的百折不挠的推动,我可能是不会去参加这次面试的。那时,李咏川已经手握着好几个旁人羡慕的offer,我则是收到了所有的面试通知,但是基本都没有通过初面。
我们那时找工作,先要在网上填写网申,一般都是些特别幼稚的脑筋急转弯,包括几个算术题,几个排列组合,几个逻辑分析,这些题目对于我来说,基本几秒一道,正确率可以控制在95%以上,那时侯,整个楼道都会有人慕名而来,请我去帮忙做这类的网申,报酬是一袋水果或者几桶泡面,我趿拉着人字拖游走于各个宿舍,然后抱着一堆战利品回出来,背后是这群作弊的家伙们的感谢声。
真正可怕的是随后而来的面试,不知道哪个奇葩想到的一种叫“无领导小组讨论”的奇葩环节,一群一本正经,面带匪夷所思的微笑的毕业生,围坐在一起,争先恐后的瞅着空挡发表着证明自己是有远见的演说,旁边坐着一个HR,拿着小本子记录每个人的习性。这个场景让我频频想到实验室里拿着记录本,观察小白鼠活动状况的科学家。我自然是抢不到发言权的,最后被科学家判定“活动异常,不具有实验标准”而淘汰出局。仅有一个公司让我通过了,估计是认为我性情温和,在办公室可以与世无争,缓解办公室矛盾。我兴冲冲的去参加二面,结果二面是现场抽签,按照抽到的题目进行所谓的“2分钟自由演讲”,我连签都没有抽,直接去和刘莹吃火锅去了。

我自然不认为在1/3000的通过率面前我是有机会的,干脆打算不去了。我当时想如果实在没办法,就找个网站,写影评来糊口,我没考虑过继续读下去,一是因为我妈供我读书很吃力,我必须早点经济独立,二是读完一圈,我可能还要参加那些个无领导小组讨论。
李咏川又展示出他道德模范的一面,几经劝导后,他甚至帮我做好了简历,打印好放在我桌子上,我看到简历的一霎那终于妥协,觉着我再拒绝,天知道他要干出什么可歌可泣的事迹。

面试地点是个豪华的让人紧张的五星级酒店,面试现场A公司提供了餐食和饮品,让密密麻麻面试者在漫长的等待中可以不那么饥寒交迫,但是显然大家都没什么胃口,都一脸狰狞的等待着自己的turn,被叫道的的一瞬间,努力迸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来,冲身边的难兄难弟说:我进去了。仿佛下一句就是: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找工作的毕业生”这个群体,每隔几年,状况就截然不同,因为这太受价值观和时代需求的影响了。我们找工作的那几年,互联网和商业进入了难以置信的繁盛时代,美国的硅谷和中国的杭州被广大媒体无休止的渲染,管理专业、互联网专业的学生站在我们旁边都露出一股子把握住了时代脉搏的豪迈表情;针对我们工科而言,科学体系本身就是越划分越细腻,分工也就越险隘,恨不得某个特定的岗位设定一个特定的学科,好比KTV职业陪酒都要划分出带艺和不带艺一样,这使得我们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试想,突然某一天,所有KTV里的客人都只要带艺的陪酒小姐,并且这门 “艺”必须是能后空翻,那么失业人群的生育能力将会迈入多大的一个新台阶。
中国的大学变更的速度跟不上市场需求,有时候大学读完,发现这个专业已经濒临夕阳,例如我和李咏川的专业。那时候,所谓的人工智能概念开始渗入到所有生活中,工科本科生能胜任的那些个基础工作都在被编程取代,即使像李咏川一样优秀的样本,我也可以从他只言片语中感受到彷徨。A公司并非初创公司或者互联网公司,我们凭着剩余的专业自信站在等待队伍中时,李咏川有些担忧的告诉我:十二,我刚才看了看,这些来面试的绝大部分好像都是研究生。
研究生因为渡过了三年的烟酒生活,身体素质明显是比不上我们俩的,但是由于在所谓的教育上又砸上了三年的青春,他们站在那里比我们多了些沧桑的镇定自若。
我:你没事的。
我心里也是认为李咏川没问题的,如果范本有问题,那么copy版本只能靠命了。
李咏川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说:嗯,加油!他总是如此积极性上,胜券在握。

后面的过程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
首先,我们直接进入了终极面试。面试只有三轮,第一轮网申我们已经通过,第二轮是我最害怕的无领导小组讨论,第三轮就是终极面试。按照A公司HR现场的说法,给我们特殊通道是因为我和李咏川的简历十分的优异,他的简历是布满了两张纸的荣誉名称,我的则是作为一个大学生在本科期间能获得的所有奖学金,这个简历还是直接用的李咏川帮我做好并且打印的那个。
可以不参加小白鼠实验,这对我而言实在是老天帮忙。诚然,所谓的无领导小组讨论这种奇葩的环节,最主要的目的就在于快速的进行第一轮筛选,A公司没有墨守成规,而是对我们真正取得的可见的成就给予了尊重,这让我对其立刻充满了好感。
李咏川先进去,几分钟后面带自信的出来,依旧是他领袖似的微笑和说话方式:我基本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你要加油,IT IS YOUR TURN。
这句“IT IS YOUR TURN”简直让我条件反射似的不舒服,好在我压根没奢望能通过,极其淡定的点点头走了进去。
面试我的是前面所说的三敏先生,我是后来才知道三敏先生是A公司在中国区域的总负责人,当时他只是个穿着考究的其貌不扬的胖大叔。
三敏客气的说:请坐。
我坐下:谢谢。
除了三敏,旁边还有两个同事,一男一女,女的是翻译,男的是中方的HR。A公司的面试是总负责人在现场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这也从一方面解释了通过率的问题,因为投入实在是巨大。
三敏:请简单的做个自我介绍。三敏直到现在汉语也说的不怎么样,当时的口音给我的感觉就是怪怪的,但是比较诚恳和礼貌。
我:我叫冯十二,其余的信息都在简历上。
三敏等了几秒,发现我已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疑惑的问:你不打算继续介绍下?
旁边的男HR饶有兴趣的说:也可以说些简历之外的东西啊。
我:不啦,都在简历上,效率比较重要。
三敏先生惊讶的看看我,然后三个人低下头,认真的开始读简历,现场冷的吓人。
终于,HR抬头说:你申请的是技术岗位,说说针对这个岗位你的优势吧?
我沉思了下:我可以解决技术问题。
等了几秒种,HR扑哧笑出了声:没了?
我:没了。
三敏先生疑惑的看了看身边的两位同事,侧过头,悄声对HR说了些什么。
HR冲他点点头,从手里的工作簿抽出一张图纸递给我:这个产线出现了问题,产品测试数据跳动比较厉害,目前无法判断是哪个环节有问题,你说你可以解决技术问题,请在5分钟内给出一个排疑的方案吧?
给我后,HR冲我点点头,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我低头看下去,那是张密密麻麻的产线系统图纸,凭我有限的本科学习经验,是不可能在5分钟给出什么靠谱的方案的,我花了30秒阅读,然后抬头说:可以了。
三敏先生再次疑惑的看着我:你有答案了?
我:嗯。
三敏:请讲。
我:这个图纸,有34个传感器和CV排布在各个重要的环节。
三敏眉毛上扬,说:所以呢?
我:34个产品用的有五个品牌,国产的或者我不知道的牌子。
三敏眼睛开始发光:所以呢?
我:所以,都换成A公司的产品就好了,不用花时间排疑,效率比较重要。
他们三个人发出畅快的笑声,HR说:ok,你的面试结束了。
我:请给我结果吧。
HR饶有趣味的说:我们一般会在10分钟后通过短信告诉面试者结果的。
我:请告诉我吧,你知道,效率真的很重要。
HR又被我逗乐了,扭头对三敏说:三敏san,你来吧。
三敏笑着说:恭喜,如果可以,欢迎加入A公司。

我出门便看到在门口等待的李咏川,他关切的问:怎么样?
我不无欢喜的说:哈哈,也许我收到了第一个offer了。
李咏川惊异的表情溢于言表:现场直接定了?
我没出息的继续傻笑着说:呵呵,是。
李咏川有些夸张的声调替我庆祝:恭喜啊,十二!
我忙假惺惺的客套:没有没有,全靠你帮我做的简历。
此时,李咏川的手机响了,是条短信,他掏出手机读完短信,脸色瞬间由喜悦转为阴沉。那样阴沉的脸色,我只在个别时候看到过,李咏川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他似乎在各个方面都想获得胜利或者认可,如果事情没有达到他的预期,比如足球比赛输掉,竞选某个职称失败,甚至是玩扑克牌输了,他都会短暂的露出这样的表情,每到这种时刻,我就欣慰的想,这是他和乔布斯相像的地方,他们都是不向细节妥协的完美主义者。
李咏川花了几秒钟调整回他熟悉的状态,说:十二,恭喜啊。但我比较可惜,我lose掉这个面试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觉着自己没啥资格安慰他,而且自己刚走了狗屎运,这个时候说的话一旦把握不好度,便会有炫耀和虚伪的嫌疑,索性不说话。
李咏川也没多说什么,拍拍我肩膀说:走,我们回宿舍。走几步后,他突然停住,说:你稍等下,我再去确认下情况。
如果说在我认识李咏川的所有时间里,他有过什么失态的表现,那就是那个他去确认情况的举动了。我离的有几十米的距离,看着他伸出食指,用力和恳切的对HR说着什么,应该是在请求再给他一次面试的机会,HR就是面试我的那个中方男人,他面露歉意的摇摇头,然后应该是对李咏川说一些安慰性质的东西,李咏川没有被说服,又一次伸出食指去争取……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两次,周围已经有其他人开始注意到,并开始围观,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没有等李咏川,直接跑回了宿舍。我这么残忍的离开他,还有个原因是,我不觉着李咏川愿意在被再次拒绝之后还想看到我,这个被他热心的关照无数次,却踩着狗屎运的粉丝。
我这种想法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想起来也有些羞愧,因为李咏川当天晚上在宿舍又买了可乐和零食来替我庆祝。

前面我说过,商务谈判的一个理论叫“GIVEN AND TAKE”,意味就是你给对方的所有让步都是有条件的,我们的付出一定要建立在有所得的基础上。后来发现这个理论绝不仅仅适用于商业谈判,谈恋爱,聊八卦,唠家常,都用得到。那天我还体会到,上帝也是懂这个理论,不然就不会有“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的说法,他老人家给你的幸运也是有条件来中和的,那天下午,我兴冲冲的跑去找刘莹一起吃饭庆祝,回来送她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刘莹向我提出了分手。

刘莹成为我女朋友后的故事和我们在一起的过程一样,缺乏故事性。它和所有大学的情侣在一起的细节没什么两样,我们结伴上课,一起吃饭,在周末策划些有趣的事情去做,彼此在特殊的节假日或者纪念日准备些礼物和惊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美好了,似乎连争吵的时刻都没有。
刘莹提的所有要求我都答应,比如,有时候她会说:十二,我想吃东西了。我要吃卤肉卷,放两片鸡腿肉,三条黄瓜条,半勺辣椒;然后我想喝抹茶奶盖的乌龙茶,少糖,半冰,奶盖厚一些;如果可以再去好利来买块北海道蛋糕,要吃他们摆在货架上的倒数最后一块,他们总是把刚做好的放在最后面,比较新鲜;路过文具店帮忙带只铅笔,2B型号的,我考试涂卡用。
我说:好。然后就骑车出发。
刘莹用稀松平常的口吻打消周围人惊异的目光说:别担心,他记得住。
我一般骑车行出几十米,背后便传来刘莹的呼喊:十二,路上少看美女,注意安全。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谢谢)
她是个日漫迷,日语本身是好听的语言,从她口中说出来更显得清脆。我会大声的回复:はい,ご安心ください(好的,放心吧)
背后便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
刘莹喜欢看日漫,我受她影响,多次尝试后,终于也将日漫划归到了我热爱的电影行列,在认识她之前,我是将所有的日漫都当作高级版本的《天线宝宝》去看待。积累了一定的量之后,在那些个坐在她的床铺下面,欣赏她精致的脚丫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插嘴去磕磕绊绊的讲述我对动漫的看法。得益于我对电影多年的孜孜不倦的热爱,每当此时,她们都是认真而耐心的听我解读,眼神充满了褒义性质的光辉。
刘莹告诉我说,她觉着我在讲述电影的时候像另外一个人,是比其他说话的时刻都沉稳和自信,比沉默的时候还酷。这是她夸我的很多句子中,我最喜欢的案例。
刘莹喜欢火锅,我对火锅的喜欢也源自于她。刘莹说她喜欢吃各种水煮的东西,说那是吃食物最原始的味道。说这话我是不相信的,因为我们绝大多数吃的都是四川火锅,辣椒和麻椒基本掩盖了大部分的食物最原始的味道。我们混迹于各个蒸汽升腾的火锅店,吃的面红耳赤,不停喝水,积攒了大把火锅店铺的联络卡,刘莹自己制作了一个我们大学所在城市的火锅攻略,现在估计大部分都已经不在了。和刘莹在一起的那两年里,我胖了10斤,我妈假期看到我便十分的宽慰,说:看来还是大学比较适合你,终于身上有些肉了。
我不愿意将我的体重达标归因为大学:这和大学没关系。
我妈:那你难不倒是过劳胖?
我:不,是我女朋友很下饭。
其实刘莹也不擅长社交,她在陌生人面前或者某个陌生的场合面前常常也是害羞的一言不发,接人待物也是像个孩子一样。但是她积极的参与各种她感兴趣的活动,并且一旦时机成熟,她就会展示出她滔滔不绝的本色。这些有趣的场合自然她都是带上我的。刘莹的劝说比李咏川的劝说要有用的多:十二,是我想去,你做好安保工作就行。但是一到现场,她便会积极的领着我参与各种细节,几次三番,我居然也加入了不少的兴趣爱好者的通信群。
我甚至看毛片的频率都下降的厉害,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种社会类雄性动物,谈恋爱真的是可以降低手淫的频率。可我并没有和刘莹发生过所谓的干柴烈火的事情,我们在很多个夜黑人静的夜晚,也曾炽热的喘着粗气拥吻在一起,我也笨拙的用百度学到的舌吻技巧来进行实战,但是因为时机也因为我的胆怯,我对刘莹的所有性幻想也都止于幻想。刘莹即使在和我接吻的时候,也可以扑哧笑出声来说“喂,我想到一特有意思的事,讲给你听哈”,我对她的所有下一步的动作都没有预判,我将这种局面归结于我对她的掌控力不足。
所以和她在一起,我就努力的爱她,和她分开,我就回味她,刘莹已然填满了我的生活,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天马行空。

所以,总的来说,那段时间,我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这让以李咏川为代表的广大热心群众激动不已。刘莹改变了我的生活,但是明显改变之前的更具备故事性,改变之后的时间里,我们普通但是怡然自得,是让人心满意足的。

在刘莹向我提出分手之前,我是感知到了一些变化,但我将其归咎为毕业的压力所致,我一而再再而三的lose面试,是有些沮丧的,她则是在准备考研,每天复习专业课,背诵无聊的毛概。
那天吃完饭,我将她送到宿舍楼下,刘莹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悲伤和小心。那天是12月的某个周六,地面还有积雪,但没有风,因为刚吃过饭,也没那么冷。刘莹站在2年前她对我表白的位置不到5米的地方,仰头对着我说话,我离她很近,隔着在四周飘散的两个人呼出的热气,能数出她的睫毛。
刘莹说:十二,我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下。
我说:好。心里隐隐觉着不对劲。
刘莹:我可能会破坏你的好心情,但是我想了很久了……
我:你说吧。
刘莹:我觉着,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木木的说:好。
然后刘莹突然就开始哭,哭的很大声,搞的周围的几个人狐疑的向我看来,好像提出分手的是我。
我有些慌乱,我是见不得刘莹哭的,说:没关系,你别哭。
谁知道说完刘莹哭的更厉害,过了足足5秒,她才停下来:哎呀,我就怕忍不住哭,才不在刚才吃饭的时候和你商量的。
她顿了顿,还略有哭腔:十二你不要老这样。你再找个女孩的话,不要事事都说好,你也不问个原因,你也有说不好的权利啊。
我说:好的。
刘莹又开始哭:你看,你丫的还在说好的,你对我那么好,连分手都听我的……
我:那,告诉我原因吧。
刘莹:就是……我找不到恋爱的感觉了,我觉着我没有像之前那么爱你了,所以,我必须诚实,我觉着瞒着你是不对的,所以我想我们还是要先分开。
我在这个故事的最开头就说过,我喜欢所有坦率的人,刘莹连她分手的样子都是让我迷恋的,“我只是不爱你了”这句话是坦率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分手理由。我悲痛万分,但是必须致以尊敬和爱慕。

可惜的是,这个分手的结尾真是没有故事性到极致了,没有劈腿、没有社会压力、没有家族斗争,没有宗教矛盾、无关个人理想、无关祖国大业,甚至连他妈癌症都没有。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宿舍,开门是李咏川一脸的笑容,他递过来一听可乐给我,然后冲着宿舍其他人欢呼:十二回来了!来,大家举杯庆祝!说话的口吻特别想央视春晚主持人。
我接过来可乐,像所有传统的失恋者一样,问李咏川:有酒吗?

再次见到刘莹是一年前的冬天,在北京机场。
那次我去北京出差,下机翻朋友圈,看到刘莹的室友发朋友圈说冬天冷。刘莹在下面评论说她在首都机场,冻的厉害。
我私信她:我也在北京机场。
刘莹几乎秒回:好久不见,约一波火锅吧。
吃火锅的时候,我内心无限感慨,我从没想过刘莹也会化妆,我也从没想到过刘莹也会变老。那天她裹得很严实,看不出身材,脸上画了淡淡的职业装,但是口红却颜色艳丽,让我适应了很久才习惯,她在我的所有记忆里,她的嘴唇只有吃火锅的时候才会被辣的这般红艳。刘莹的眼角居然有了细细的鱼尾纹,她笑的时候会凸显出来,那个孩子式的脸蛋也不似那般红润,我蓦然意识到,我们都已经30岁了。
值得庆幸的是,刘莹还是那么爱笑,她和我说话的口吻也没变,她不停地讲述着她这些年读书的经历和遇到的新鲜事,从她的新室友,讲到她的老板,从她的研究生的生活讲到现在鸡飞狗跳的工作状态,我和7年前一样,兴致勃勃的看她边大口吃肉,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说话。
最后终于聊到个人伴侣问题,我实话实说:没有,也没时间考虑。
刘莹咯咯笑着说:也行,先赚钱,再努力妻妾成群。
我:你呢?
刘莹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她放下筷子,喝两口清水:嗯……
我笑:你不会也……
刘莹:要听实话吗?
我:废话。
刘莹:我马上要结婚了,明年。
我:好事啊,干嘛犹犹豫豫的。男的做什么的?
刘莹:他你认识的。
我瞬间脑海里跳出各种我大学期间见过的雄性人类面孔:谁?
刘莹:是李咏川,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你知道……嗯……他人就这样……他担心你……

我有次带何平去吃大排档的时候,多喝了两杯啤酒,跟何平讲起了刘莹和李咏川。讲到这个环节的时候,我很没修养的攻击了李咏川:我想不明白。
何平自然没有吃什么东西,她从小到大吃烧烤的次数估计一只手都数的出来,同时那个烧烤店是我们开车路过随便选得,卫生条件堪忧,经常有苍蝇不请自来,蹲在盘子周围兴奋的搓着爪子听我们说话。
何平优雅的将裙摆放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听我磕磕绊绊的说话:你想不明白什么?
我:刘莹嫁给李咏川啊。
何平:为什么想不明白。
我:他很无聊啊,他会说些些官僚主义的客套话,每天一副党员先锋的模样,他不看动漫,不听音乐,不读小说……
我还想说他不看毛片,不懂女人,XX尺寸小,估计夫妻业余活动也没我出色,可惜烧烤店周围人很多,我适可而止,最后总结:总之刘莹是追求有趣的,按照我的理解,她怎么会喜欢上李咏川?
我稍稍平复下,为自己找回点面子:我不是有情绪哈,我只是不理解。
何平:十二,你还是不了解女人。
我做洗耳恭听的手势。

何平说,女人择偶标准从来都是变化的,她也一样,刘莹也应该一样,即使刘莹像我描述的那么卓尔不群、无法掌控。
何平说在她小的的时候周围女孩都是喜欢坏男孩,他们打架、抽烟,裤子上都是洞洞,混乱但是新鲜;等她读高中,她开始喜欢成绩好的男孩,她觉着他们是聪明的,有魅力的;等她读大学,她喜欢干净、干练的男孩,就是我说的那些个社会活动家的社团干部,主要原因是那时候她没见过什么世面,觉着这些男孩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的样子真是精神的紧,并且也坚信未来的世界是属于他们的;等她毕业刚工作,她喜欢那些每天西装革履,口袋里放着口袋巾的男人,她觉着他们精致、优雅;等再过些时日,很多女人又开始喜欢那些裤子上都是洞洞,背着背包周游世界的男人,觉着只有他们才脱离了无聊生活的束缚。
何平说完,顿了顿:所以,你们7年没见,你对她的幻想还是7年前那个灵动的可爱的女孩子吧?
我没搭茬,但是心里赞叹“灵动”这个词语真的是用的恰到好处。
过了一会,何平突然笑道:对了,十二你有个习惯,形容某个人的时候,总喜欢引用某段电影台词或者小说片段。我想知道,你现在去描述刘莹,会怎么形容?

我那天确实是喝了很多的酒,何平的所有问题我都是有问必答,听到她的问题,我又想了一遍刘莹,发现在北京那次的见面对刘莹在我脑海里的印象仿佛没有丝毫的干扰,我能想到的还是她的笑声,她的脚丫,和她抱住我的时候,滚烫的耳朵,这些都是7年前的片段,我能给出的形容还是7年前的我对7年前的刘莹的形容。我想到的是萨冈写给萨特的情书: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然后觉着这句话太大了,形容刘莹不适合。便总结下说:她一尘不染。
说完意识到自己好像翻了错误,一个女人问你对另外一个女人的看法的时候,远没有问题表面那么简单,不该这么诚实,至少不该这么深情。
何平听后只是说:嗯。然后不说话了,我承认,我有时候看不出这个美丽的女人心里在想什么,或者她没多想,或者她不在乎,反正当时脸上没有波澜。

那天面对刘莹,我还是故作深沉和有修养:李咏川是个好人,祝福你们啊。
刘莹如释负重点点头:嗯,谢谢。咏川一直念叨你来着,说大学的时候,你老是憋着不出门,他总是想方设法要揪你出去……
我被后面这句话彻底的搞的没了胃口,忍着听完,平定下情绪说:祝福你们哈。对了,你帮忙也给咏川带句话,虽然他很好人,但我的生活真的跟他没关系,他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或者热情饱满,然后……
刘莹有些担心,但还是答应:嗯。
我想说“他改变不了我”,再加点别的东西,但是我不忍心看到刘莹担心,于是改变口风:然后,他是个好人。他和你结婚这事没必要瞒着我,他想多了。

李咏川还是改变我的,尽管我不愿承认,我在日后对好看的西服,皮鞋,领带的痴迷,很多时候源自于我对他当年的羡慕。同时,也是他促使我学会打领带,他帮我打领带的那天晚上,我跑到洗漱室,对着镜子狂打了上百遍的领带,终于能在4秒钟打出完美的温莎结。这在这些好人看来,一定属于好的改变吧?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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